早上七点，我蹲在厨房台面旁，用棉签蘸着酒精给新买的铸铁锅开锅。铁锅内侧还残留着机器打磨的细纹，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银灰色。锅底印着“Made in Japan”的字样，边缘有个小磕痕——老板说这是运输时的正常磨损，便宜了三十块。 “妈，这锅能煎蛋吗？”女儿揉着眼睛靠在门框上，睡衣领子歪到一边。我往锅里倒了半勺花生油，油星在锅底炸开，发出细密的“噼啪”声。“得先养锅，”我晃了晃锅柄，让油均匀地裹住内壁，“就像你新买的皮鞋，得先打鞋油。” 上周在菜市场，卖锅的老王头特意叮嘱我：“铸铁锅要像养孩子，得耐心。”他说话时，手里正用猪油擦着另一口锅，油渣在锅底凝成琥珀色的薄片。我那时还笑他夸张，现在看着油在铁锅里慢慢渗进去，倒真觉得这锅像块会呼吸的海绵。 女儿突然凑过来，鼻尖几乎贴到锅沿：“好香啊！”我推开她的脑袋，她却趁机用手指在锅边抹了道油，放在嘴里嘬。“呸！苦的！”她皱着脸吐舌头，我笑着往她嘴里塞了块苹果：“这叫‘开锅仪式’，苦说明铁在吐杂质呢。” 八点半，锅已经晾在窗台上，表面覆了层油亮的膜。我摸了摸，指尖沾着点黏糊糊的触感，像摸到了老式铁皮糖盒的盖子。女儿背着书包出门时，又回头看了眼锅：“妈，今晚能吃你做的锅贴吗？”“行，”我拧开水龙头洗棉签，“不过得等这锅彻底‘养熟’了。” 下午去超市买面粉，路过五金区时又停住了。货架上摆着各种尺寸的铸铁锅，最小的能放进烤箱，最大的能炖整只羊。我摸了摸标价牌，最贵的要八百多——比老王头那口还贵两倍。导购小姐凑过来：“这种锅导热均匀，能传三代人呢。”我摇摇头，想起家里那口用了二十年的铝锅，锅底已经薄得能透光，却还固执地挂在厨房墙上。 晚上炒青菜时，铁锅果然比铝锅沉得多。我单手颠锅，青菜在锅里翻了个身，油星溅到围裙上，烫出个小洞。女儿趴在餐桌上看：“妈，你胳膊抖了。”我抹了把汗：“这叫‘锅气’，懂不懂？”她咯咯笑着，把青菜夹进碗里，油亮亮的菜叶上还沾着点铁锈色的锅巴。 睡前我又去摸了摸锅，表面的油膜已经干了，摸起来像块温润的玉石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锅底的小磕痕反而更明显了，像道淡淡的疤。我忽然想起老王头的话：“锅用久了，就会有自己的脾气。”不知道这口锅，以后会给我添多少麻烦，又会陪我熬过多少个清晨和夜晚。